2015年12月15日 星期二

王力群談人文思考的教學(1)

王力群談人文思考的教學(1)

(今天周3又加寫了2000多字...)

  本來最近這一系列的文章都在談K線,但是前天有同學問起一個超級大問題,那就是『上課的時候我們談了那麼多人文思考,K線的操作也需要人文解讀,但是不論我怎樣努力,都覺得關於人文思考這一方面,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去做,請問我該怎麼辦?』。

  這真是一個超級大問題。我一聽,心也涼了三分之一,並不是說我不喜歡教人文思考,而是這個題目不但龐大,而且缺乏教材,每當有人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我都感覺自己十分孤單,這種孤單的感受嚴重侵襲了我的生命力。

  各位在這篇文章中看到的所有的觀點,幾乎都是我一個人開發出來的,並沒有直接拿取別人的理論,這點請讀者在閱讀的時候要注意一下。


為什麼現代人缺乏人文思考?

  我們可以先從兩個進度來談,第一個進度是談『為什麼現代人缺乏人文的思考?』,第二個進度是『我們要怎麼樣培養人文思考?』。

  本篇文章先從第一個進度開始,以下分X點來討論:

  一、『人文思考缺乏有效的科學記號』,──我們現在用到的理工科的工具,像是阿拉伯數目字以及微積分的運算符號,都是經過東西方學者數百年的努力才開發出來的。以微積分為例,現在全世界通用的是萊布尼茲的那一套符號,牛頓的微積分符號已經看不太到了,意思就是說:全世界的人在使用微積分的時候,都是使用同一套符號。如果讀者不太明瞭『車同軌、書同文』到底有什麼重要的意義,那麼就可以從數學符號統一這件事情去了解一下。如果全世界從事科學研究的人,使用的數學工具不是同一套符號,我敢保證最近這五百年來的數學,以及由數學所帶動的科學,絕對不會發展的那麼快速。

  但是人文知識並沒有一套屬於自己的運作符號,而是用本國的語文來代替思考的運行,但是每一個國家的語言都不一樣有的名詞在英文中有,但是到了中國就沒有,有的名字在中國有,但是在英文中就沒有;有的名詞在梵文中有,但是到了中文中就沒有……這種例子實在太多了,大家也都知道,但是大家忽略了它的嚴重性,那就是因為語言符號之間缺乏溝通,所以在語言名詞的發展過程中,會缺乏『分析』的力量,而慢慢把一個東西搞成是許多意義的『堆砌』,這種堆砌象徵著『無法消化』或『僵硬』

  理工科是用數學的運算來取代思考。我的意思是:理工科可以用數學的運算來代替某一部分的思考,而這一部分,可以是相當龐大的一個部分,這也就意味著,像數學這麼犀利的工具,已經占據了科學思考的一大部分,而各種數學符號,從加減乘除到微分積分,各式各樣的符號,暗中都兼具了一項重要的使命,那就是盡可能的將所有的觀念予以分解,分解到愈細微,愈小的單位,無法在切割了,那就成為先驗的常識,或是一個基本的已經被證明的公理

  雖然這些先驗的知識有一些還是有問題的,但是我們不可否認的,數學這種精密分析的功能,對於理工科的貢獻很大,因為它非常嚴謹。相反的,人文思考因為根本就沒有符號,只有本國語言的名詞,所以就非常的不嚴謹。經過了長時間的演變與演化,這種不嚴謹的東西,就擴散成一片,學習者想要使它還原、想要追本溯源,就成了一件非常困難的工作了。

  有人嘗試用電腦程式的邏輯流程圖,或者是心智樹狀圖來幫助人文思考,但是這圖形流程的工具,嚴格講起來,只能夠幫助一小部分,而沒有辦法治本。所謂的治本,是要去分析基本名詞,把基本的東西切的愈細愈好,但是邏輯圖與心智圖注重的都是『邏輯流,而不是把焦點放在『起點』。
 
  二、『人文思考目前缺乏全球認可的大系統』──現在理工科所使用的那一套系統,原本是亞理斯多德系統,在文藝復興之前,義大利以及其它歐洲的大學裡面教的幾乎全都是亞理斯多德的觀念,要等到文藝復興之後,現代科學興起,我們所使用的科學知識才逐漸建立起大家公認的系統,其中以物理學為例,其系統之基礎,就是牛頓的古典力學。我們姑且稱之為牛頓系統。這一套系統到目前為止,已經發展了五百多年了。就某一個角度而言,它的成果輝煌燦爛,我們現在使用的電腦、手機、太空梭、乃至於原子彈:…,都是由這一套系統發展出來的。雖然這一套科學系統,有其重大缺陷,但是比起我們的人文知識,它在建立系統方面的成就,理工科目前還是領先於人文科。

  也許信佛教的人會講,佛法是目前最完備的人文系統,這一句話大致上我是承認的。但是我們現在在討論的是為什麼一般人沒有辦法接受人文思考以及為什麼一般人沒有辦法進行人文思考,佛法對於一般人距離非常遙遠,所以我們談的不是那個遙遠的系統,我們討論的並不是有沒有一個完備的人文系統,我們討論的也不是這個系統裡面的知識到底有哪些地方是錯誤的,我們討論的應該是像下面這樣的問題,例如:為什麼一般人連佛法的基本入門的觀念都不曾接受?更遑論了解──我們談論的是一種比信仰跟理解更為基本的問題,那就是為什麼一般人的思想中沒有具體而明顯的信仰種子?為什麼一般人的思想中如此乏人文思考的『天賦(或祖先遺傳)』?……本文寫作的進階目標,是要讓沒有人文觀念的人能夠有一點基本的人文觀念,就好像在完全黑暗的房間中,點起一根微弱蠟燭的光芒(千萬不要跟我講在百分百黑暗的斗室中,我們能夠發出像一根線香似的微弱光芒就已經很了不起,那會使我們從事這件工作的人感到更無奈與更沮喪)。

  另外還有一個系統就是基督教系統。基督教的系統在某些方面很不錯,但是在某些方面不完備。例如創世紀的爭議搞到現在還跟達爾文的進化論學派爭執不休所以基督教的人文系統雖然是一個很棒的系統,但就完整性而言,尚嫌不足。如果真正具足完備了,我在想:西方人也就不會對人文教育這個問題跟我一樣感到欲振乏力了。

  在這裡,我要先插隊一下,講一段小故事,我昨天在看一部黑社會電影,叫做『角頭』。其中有一段,兩個黑社會小囉囉停下車來買東西,彼此打打鬧鬧,談天鬥嘴,一副很生活化的樣子──旁邊就有一位同學說:為什麼這兩個人看起來就一副快要被幹掉的樣子?……後來果然其中一個人被幹掉了──這種預感就是一種『人文感覺』。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因為我們印象中的黑社會份子,平常都在打打殺殺的,要不然講起話來就粗里粗氣,如果有鏡頭對著他們,拍到的也應該是在購買武器毒品或者是分解槍枝,或是圍著桌子很嚴肅的在談判這塊地盤要歸誰……但是現在鏡頭下的這兩個小囉囉,很和平、很生活化、很自然,這種自然表現在黑社會份子身上,或者說表現在一部充滿打打殺殺的黑社會電影中,似乎是與本片主題格格不入的。這種相反的調性,我們就稱為『詭異』觀眾看起來會覺得怪怪的、毛毛的、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這種感覺就是一種人文的感覺。

  我認為:人文的感覺每個人都有的,就好像孟子說的: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問題是我們要怎麼樣把這種感覺組合起來?或者是打散它們,再重新組織成一個正確的系統?……如何從『感覺』的境界走到『思考』的境界,如何把生活中點點滴滴看似分散的、曇花一現的人文感覺連結在一起;如何把這一些看似各自獨立的短線感覺連結在一起成為一條脈絡分明的思考路徑?……這就是本文要探索的目標。

  我再講一個例子,以我母親為例,有時候我會想,我對我母親的第一眼印象是什麼?然後順著這個再想下去,我想到的是我小時候我母親抱著我去散步的樣子;再長大一點,我母親送我去幼稚園上學……接下來有印象的畫面愈來愈多,從本來數十個畫面開始,衍生到可能數百個畫面。年齡愈小時候的畫面,就好像一張照片一樣,只有一秒鐘停駐的時間,就留下一個畫面的記憶,但那一秒鐘的感覺有時候是很濃厚的,例如被抱在懷中的感覺。等到我的年齡漸長,畫面不再是停格的,而是連續播放的,就像是電影一樣,但時間也不長,我能夠想起來的幼稚園的記憶片斷,大概也只延續最多一分多鐘而已。等到我上了高中,有些記憶的片斷延長了,我還記得我有一次跟我母親抱怨學校的課業,大概經歷了有五到十分鐘那麼久,這種印象慢慢就變成了播放電影那樣,本來是只有照片那樣短暫的時間,後來慢慢變成短片,後來到我母親住院的那幾年,這些短片就變成了長篇的劇情片。換言之:本來只是點點滴滴的感覺,然後呢?經由一個點的覺醒,回過頭去尋找整個故事的主幹,就好像有一條線埋在沙裡一樣,用力把一端拉起來,另外一端也就逐漸從埋沒的沙中重新顯現

  我母親走了以後,我常常回想起過去的事情,才發現當年許多當下的感覺實在太過幼稚,其實我母親當年做那些事情的時候,背後都是有深刻涵意的,她做的很多事情其實都顧慮到整個家族,但是我那個時候年紀幼小,只關心我自己的事情,從來沒有想到要把自己的思考格局放大到整個家族──等到我母親走了很多年以後,我才逐漸學習會她這種思考。

  我要跟各位讀者講的是:我對我母親的記憶與感覺,就是我對她的思考的人文材料。基於感覺累積了很多年,後來經過時間的流逝,我突然醒了過來,然後轉過頭去反省與回顧,把這幾十年的故事連貫起來,發現了許多新的意義給我許多新的啟示──這就是一種人文思考;從點發展到線,再從線發展到我全面的人生,也就是我母親帶給我整個人的啟發。

  人文思考,從某個角度來講,可以說是對一件事的反省與思索我母親跟我的回憶是一件事,看場電影是一件事,打一場籃球比賽是一件事,股市又是另一件事──問題是:我們到底有沒有好好地認真思考過一件事?而不是為了考試去應付它


三、『人文思考每一個觀點之間的時間拖延太久』──人文思考的對象很多都是大尺度、大格局、大數量的事情。這一點對理工科的同學來講,尤其是台灣的學生,是非常吃虧的。

大家不妨回想一下,高中跟大學時代,所做的那些計算習題,我有一個『天大的發現』,就是發現那些題目都是短線的!例如說:我們計算一個運動中的物體,幾秒鐘或是幾分鐘之後,會到達什麼位置,這個幾秒鐘跟幾分鐘其實只是一個短線的週期,如果要像美國太空總署那樣計算,旅行者一號什麼時候才會到達木星,乍看之下這一題似乎是長線的,因為它要花很多年時間才能夠從地球到木星,但其實這一題也是短線的,因為在浩瀚的太空旅行途中應該很少遇到交通阻塞,或是恐怖攻擊事件,所以它數十年如一日,我們可以把它當成是短線的習題來做。台灣的學生在接受了這種短線教育薰陶許久之後,不知不覺就會染上一種短線的氣質,認為在物體運動的過程中,不論是週遭的環境,或者是物體自己的內在,都不會產生任何變化──其實,我們只是假設,外星人不會來攻擊我們的太空船,因為機率非常的低,所以我們可以做假設,認定周遭的事情不太會改變;甚至我們用精密的實驗室設備,把周遭環境的各種參數控制在一定,這種強迫性的假設就更有威力了!至於物體內在的變化,我們發現最激烈的變化出現在量子階層,那就把它推給量子力學吧,不關我們古典力學的事情──理工科的出題老師就是用這種簡單的省略法,把一個題目的真實本質砍得七零八落,去手去腳、剝皮拔毛,到最後剩下一個光禿禿,缺乏真實感的題目,說得好聽一點是要幫助你考上好的學校,說得難聽一點,就是要抽你的鞭子來滿足某些失意的知識份子長期累積的不滿怨氣。

  在填鴨式教育的運作之下,不論是理工科的教師或是人文科的教師都儘量把題目裁剪為短線,以避免格局擴展太大而無法得出標準答案,此舉主要目的是為了考試方便,另一個目的就是為了要摧殘知識份子的思想,使知識份子變成笨蛋,這樣他們就不會造反了。──至於更深一層的觀點是:這曝露出整個科學界的無知,他們很難用人文的長期觀點去思考科學(或科技)

  我們在分析一件事情的時候,如果用人文觀點,兩個觀點之間可以相隔許久的時間。這注意:在人文分析中,具有『遠見』是一件必備的條件,如果不具備遠見,就會被人家罵短視或是見樹不見林,這就是責備的話了。在通常的情況下,人文分析的主流是長線思考,短線思考通常只能算非主流,很容易淪入旁門左道,中國人把它叫做『術』。

  例如:鴉片戰爭發生了已經一百五十多年了,這個事情本身屬於人文的事,不是屬於數學的事(只有一部分是屬於數學的思考,等一下會提到)。當年發生的時候,我們看待中國的敗戰是用一種觀點,也許就是我們的船不堅、炮不利吧;過了幾年以後,有人做了近一步的分析,認為中國不但製作武器的技術輸給洋鬼子,重要的是我們的科學思想也輸給了外國人,所以船不堅炮不利不只是打鐵鑄鋼的技術輸給了外國,更進一步來講,在計算砲彈拋物線射程的數學思想方面,我們也輸給了外國人;又過了幾年,我們的分析又更進步了,認為中國之所以沒有現代的科學思想,可能是因為我們沒有現代的民主政治制度,換言之,我們的帝王專制妨礙了我們學術思想的進步。──以上的觀點並不是一下子同時發生的,每一個觀點之間都經過了很久的時間才醞釀出一個更新更進步的觀點。在人文思考中,這種例子實在太多了。

  習慣短線計算的理工科學生可能不習慣這種長時間的思考功課。本來在歷史教育中我們可以用長期追蹤的方式定期叫學生寫讀書報告或專題演講,來研究一件已經發生或正在發生的歷史事件,但是在台灣的升學主義之下,這些教育方式都很難落實。在一切都向考試看齊的風氣之下,讀書人的腦袋都變小了。


  四、『人文思考的每一個觀點所涵蓋的細節太多,』──有時候一個歷史事件長達數百年,如果以五十年為分割點,也會出現好幾個觀點,而經過五十年的時間改變,每一個觀點一定會變生許多變化,這些變化就象徵著愈來愈多的細節的改變。

  在股市中,如果以二十年為一個週期,我們就會發現:二十多年前的台灣股市跟現在比起來已經差很多了二十年前的特色如下:齊漲齊跌、公司不多、資金充沛、火力集中、沒有外資、主力猖狂、炒作容易……這一些都已經成為過往雲煙,在今天的台灣股市已經看不到了。但是這一些項目的消失都告訴我們一件事:股市中除了這一些之外,還有更多的項目正在變化之中,有經驗的人可以憑著過去的感覺、順藤摸瓜、憑自己的手感去摸索,但是新手就不行了。

  一般理工科的學生,在解決細節問題的時候,是被動的。出來一個問題,就去解決一個問題;如果沒有異常狀況,就視為沒有問題──但是在人文思考中,沒有異常狀況通常就象徵著可能會有大問題!因為人文思考背後的那個社會背景是非常現實的、非常不完美的,所以它一定會有很多缺點,如果我們的思考不能夠發覺這一些缺點,就應該歸究於我們的思考工具不夠犀利所以我們會視『沒有異常狀況』,為一種警訊!──從這一點上面,我們就可以知道人文思考跟一般台灣理工科學生式的思考是有著多麼的不同。其實這一些不同的根源點還是出在長線與短線的差別。

未完待續~


~陳志清整理,王力群口述,2015.12.15 上午11:00 於台灣.新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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